用音符譜寫永恆

眷戀故鄉的音樂家──金希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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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 / 6月

文‧李珊瑋 圖‧林旻萱


第20屆國家文藝獎得主——音樂家金希文,18歲時,由僑居地日本赴美,一度想要走不同的路徑,卻在心靈的召喚下,旋即回歸上天賜予的天賦。用勤奮延展創作的能量,用使命成就永世的樂章。

在音樂世家成長的金希文,以多面向的創作著稱,不僅是現今國際現代樂派重要的作曲家之一,更勇於融入不同的元素,永無止境的嘗試,探討生命的原創。最難能可貴的是不忘初衷,少小離鄉,卻從未切斷與故里的命脈。把對故鄉的依戀,化為傳承的執著,在寶島繁衍茁壯。

 


構思生命的樂章

「創作,必然要歷經痛苦,才能得到甜美的果實。」金希文沈浸在心靈的激盪中,用喜悅的心,品味生產的陣痛。身為作曲家,金希文的腦海中,永遠都有源源不絕的音符在舞動。那種充塞在胸臆間,不吐不快的悸動,自然而然的由指尖流瀉而出,成就即興的永恆。

「作曲的源頭,可以回溯到我剛到日本的那一年。」金希文優雅地坐在鋼琴前,雙眼微閉,嘴角上揚,輕鬆自在地彈奏出流暢優美的旋律。國小剛畢業,金希文舉家搬遷到日本,不但沒有朋友,語言更是一大障礙,當時幼小心靈的唯一慰藉,就是音樂。父親是學聲樂的,也教授鋼琴,母親和弟妹也都能彈琴,弟弟還學小提琴,金希文就在如此音樂氛圍中成長。

金希文從5歲開始彈鋼琴,國小五、六年級時,更每週由斗六搭火車到台南,跟隨陳美滿老師習琴。從未間斷的學習歷程,卻因剛到日本時,家裡沒有鋼琴,而被迫中斷。「那時放學後,我總是留在學校,因為才有鋼琴可以彈。」孤寂無助的苦悶,像一堵無形的高牆,禁錮著金希文,讓他瀕臨窒息。陌生文化的衝擊,加上對故鄉和友人的思念,唯有借助五線譜中隱形的翅膀,釋放苦悶的靈魂。黃昏的夕陽中,一首首自由創作的即興曲,陪伴著金希文走出鬱悶,也啟迪出譜曲的基因。

在信仰中找到真誠

「我經常會獨自沈思。」在金希文的領悟中,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孤單的個體,所有的悲歡離合,喜怒哀樂,都要由自我承受。初中三年級時,早熟的他,開始探究存活的哲理。「當我們出生時,就注定有一天會離開人世,既然死亡是必然的,我們為什麼要辛苦的活著,意義在那裡?」當時在日本橫濱山下町,中華街上的華僑教會中,金希文認識了耶穌基督,也在貝牧師和師母的身上,看見生命的意義。

「他們是我最敬佩的人之一,在他們的身上,我看到人性的光輝。」貝師母是白俄羅斯人,在21歲時,隻身到中國傳教,認識了貝牧師。「我好佩服貝師母的勇氣。」對比金希文年少時的惶惑無助,年輕的貝師母,卻有著堅毅的信心。教會中青年團契的歸屬和互助,讓金希文獲得恩典,喜悅重生。「一年後,我受洗成為基督徒。」信仰的力量,讓金希文自此不再孤寂徬徨。

「當時中華街上充斥著互鬥和糾結。」年幼的他,已然見證著生活的無奈。但是在陰暗的夾縫中,貝牧師和師母讓金希文觀照到人性的光明面。「他們總是像和煦的太陽,傳送溫暖。」真誠的笑容、細膩的關愛、無私的奉獻,以及正向的人生觀,引領金希文走出幽暗蔭谷。喜樂取代悲愴,福杯滿溢心靈。

高二立志,學成返鄉

「高二時,我就立下心願,學成後就要返鄉。」甘願放棄優良的音樂環境,簡直讓人不可思議。「我只是實踐對自己的諾言。」少小離鄉的金希文,面對眾人的勸阻,無動於衷。1988年12月27日,在他拿到博士學位後一個月,和妻小義無反顧地回到台灣。

「我毫不後悔當時的選擇。」經歷了30年,金希文依舊執著對這片土地的眷戀與熱愛。「回到台灣,讓我感到安定。」那種對故土的歸屬感,強烈牽引著金希文。「我要像貝牧師和師母一樣,把一生奉獻給這塊土地。」秉持這份純真無私的愛,金希文投入教育,作育英才;帶領樂團,傳承深耕。更汲取故鄉的養份,孕育出多元的創作。

音符寫詩,揮灑奔騰

「當時正是台灣音樂起飛的年代。」金希文歡喜地躬逢其盛,展翅遨翔。其實早在他返台之前,擅長用音符寫詩的創作特質,已受到國際矚目。一曲曲交響詩,為樂壇注入一股清流。「詩,是啟動我創作,重要的靈感之一。」優美的意象,錯落的排列,抑揚頓挫的韻律,在金希文眼中,都是跳動的音符,優美的旋律。

「追求那種像電光火石般,瞬間迸發的力道。」結合人聲與大型管絃樂的特色曲風,讓金希文純熟運用西方管弦樂法的天賦,在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中,展露鋒芒。「每一個時期都是值得珍惜的,當初的稚嫩也許不盡完美,但是現在再也回不去了。」金希文拿起鋼琴上厚重的樂譜,在音符間回憶起漫長的來時路。從孕育到誕生,每一件創作,都是嘔心瀝血的成果,在光陰的醞釀下,成就品味。無論是《晨野》交響詩,還是《第三號交響曲:台灣》,都有它當下存在的意義。

喜樂的心,永不枯竭

捧著熱騰騰的第20屆國家文藝獎獎座,像是戮力一甲子的厚禮,金希文滿心喜悅與感恩。除了父母、師長、委託人和知音們,更感謝放下自我,永遠在幕後默默支持他的妻子。這個象徵國內藝文界最高榮譽的獎項,是榮耀,也是責任。

金希文認為「作曲家就像開墾者,要在一片虛無中先行。」必然要有開荊闢棘的毅力,才能迎來璀璨的繽紛。多年來,每年的寒暑假,他習於在山林溪谷間踽踽獨行,在空靈中聆聽天地;風雲幻化中,靈感扶搖直上,困局迎刃而解。

他更在信仰中找到企盼,擔任音契合唱管絃樂團指揮和音樂總監近30年,無怨無悔地投入金錢、時間和精力,創作出無數真誠的歌誦,恩慈的詠嘆。撥動愛樂者的心弦,吟唱心靈的跫音,徜徉在天籟裡,渾然忘我。

天分,靠努力展現

自小受到天才的褒揚,金希文卻認知「天才是長時間的努力,是承受痛苦的能力。」他把一切的榮耀歸諸信仰的神,「人的能力不足,唯有倚靠上帝的幫助,信仰是我永不止息的動能。」

「我每天最少都要花8到9個小時作曲。」沉浸在工作室裡,金希文數十年如一日,專注地「孵豆芽」。他習慣手寫譜曲,像是把溫度刻印在紙上。「必然要耐得住孤獨。」創作的歷程,往往都是艱辛的煎熬,要能用喜樂的心,享受這份枯燥。「我在創作時,經常一個月不和任何人說話。」,至今創作超過上百首交響詩、清唱劇、室內樂、獨奏曲……,動心忍性,才能成就輝煌。

差點兒和博士擦肩而過的金希文,感念伊士曼音樂學院(Eastman School of Music)嚴謹的教學,成就他沉穩的功力。「別人都只考兩次就通過了,但是我的博士學位,卻是在教授的寬允下,考了3次。而且每次都要相隔一年,才能再次應試。」這項重大的挫折,讓金希文正視作曲的嚴肅性,不僅要具備創作的天分,更要有廣博堅實的理論。

在師大任教的金希文,平實的告訴學生,一定要對自我深切評估,「作曲是一條孤獨又艱苦的路,要有人委託,才能存活,否則很難維生。」唯有立定志向,才能無畏險阻。「作曲家必須要具備紮實的古典音樂基礎,最少要熟稔一種樂器,最好是鋼琴。」

「天分是可遇不可求的。很多時候,辛苦了半天,不見得會有成果。」雖然殘酷,卻是不爭的事實。金希文經常勉勵學生,作曲不是唯一的選擇,唯有能在其中獲得喜樂,才是適合走的路。

追求極致是作曲家的天命,每件作品,都必須有創新的深刻內涵。他認為音樂是一種普世的美,得以穿越時空,在歷史的洪流中淬鍊沉澱,靜候美的昇華。唯有聆賞者沉醉於無法抗拒的感動,激發心靈的共鳴,才能永世流傳。

日出台灣,賜福永遠

馬勒說:「最重要的部分,無法寫在樂譜上。」金希文指著作曲的詮釋,「這只能是誘發。」就像海上的冰山,那看不見的巨大底層,需要用心領會。「音樂其實是在描述情感。」因為心中有愛,才能讓聽眾感動。

膾炙人口的《日出台灣》,是金希文關懷台灣系列組曲中的一首,譜出了他對故鄉濃郁的孺慕和真情。這首歌唱管絃樂曲的詞,是金希文太太盧佳芬(筆名:耶引)用台語創作的詩句。寫出了金希文對這片深愛的土地,真情的告白。

「是真情寫乎阮,美麗的心懷;

這誰人疼惜的台灣;

日出光照台灣,賜福直到永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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